真性幻覺,虛實難解。




歡迎光臨 “隔離島”《 SHUTTER ISLAND 》。

這裏原是美國內戰時期的堡壘,後成了精神病患者的收容所,監內及土裏的莽撞靈魂交纏著。這裏的治療方式有二級別之分,一般病患,乃以藥物與心理治療來整治,符合人文關懷的核心;而對付高危級別的病患,則是把連接其前腦葉白質和腦的神經束割斷,讓他們安靜而癡呆地度過余生。

那無疑是一項殘酷的手術,刪除了病患的原始記憶,也同時剝奪了他們原始的生命力;而縱使那生命實已著了魔,惟把一個人那虛實難解的記憶給洗除,在人性 “魔化” 的世俗裏,終究蘊藏著爭議難解的陰謀論。

一個精神陷於殘疾的人,在面對黑暗的過去,形同茍延於紛亂的世界,或許,他不是不願清醒,而是寧可懷抱虛設的 “真性幻覺”,試圖挑釁 “上天的旨意”;而當其 “絕望的求知欲” 贏得了觀眾的信任,縱使劇情乃遵循原著的結局作扭轉鋪陳,惟若要另作剖析亦未嘗不可。因而完場前一道 “開放性” 的選擇題一拋出,大師( Martin Scorsese )功力旋即見真章,他毋須在懸念戲碼揭盅之際導入倒敘解碼,就能讓有想法的觀眾自行逆轉反思;而值得探討的並非沒啥新意的劇情曲折推理,反倒是投影於現實生態的道德思辯。

你說究竟哪個情況比較糟糕呢,是繼續活著卻像個怪物,還是以好人的身分死去?

故事的開始,講述 Leonardo DiCaprio 飾演的聯邦探員泰迪( Edward "Teddy" Daniels ),與 “新搭檔” 查克( Chuck Aule / Mark Ruffalo 飾 )到島上接查一起重犯病患離奇失蹤的職務,實則欲向縱火殺死其愛妻的雷德斯( Andrew Laeddis )尋仇;也由於泰迪曾參與二次大戰時期的屠殺德軍行動,因而殺戮的景象在其查案的過程中,竄入其夢魘,歷歷重現 ⋯⋯

故事的轉折,則毫無懸念的揭示所有現象,實為主人公分裂而生的幻想世界,其中烏雲蔽日及海風暴雨沖蝕巖石的景觀、與脫囚重犯的暴力搏鬥、告密同僚的正面吼罵搗醒、大屠殺的凝血回憶、亡妻子女的水火煎熬、洞穴的驚天駭密、原身與分身名字的亂序拼法、燈塔是實存的手術所抑或隱喻著心魔匿藏處等疑團,都在揭發泰迪其實就是 “最危險病人” 的精密鋪陳上環環相扣;而搭載的希治閣風味配樂,以及驚悚而絢麗的氛圍色澤,所營造的攝影視效,更是意像華美實情蒼白。

他幻想著自己是聯邦探員,把他的主治醫師幻想成搭檔查克;他幻想著愛妻被火燒死、幻想著島上有一名殺死親生小孩的精神病患逃脫了,惟實際上卻是酗酒的他加劇了妻子的抑郁病況,進而狠心淹溺他們的三個小孩;隨後悲慟的他選擇了拉動致命一擊 “放生” 愛妻,並在嚴重自責的崩潰狀況下,分裂出第二個人格 —— 雷德斯。

在失序的癲狂世界裏,“失常” 與 “正常”,僅一線之隔;而電影裏究竟是一群正常人陪一個瘋子一起癲,抑或一群瘋子將一個正常人給逼瘋,正是編導欲突破原著設框,所勾勒的開放式解讀照面。其中女護士借虛擬病患之口控訴 “這裏的食物很難吃”,以及屠婦寫在泰迪記錄簿的 “逃” 字,都是玩味的脫序 “演出”,疑假似真。

一項 “角色扮演” 的醫療實驗,讓全島的人陪演陪瘋,確是大費周張得近乎荒謬了;眼看局面越來越失控,院方也覺得是時候告之實情,再察視其知覺進展作 “治療級別” 的判定。

而一場真相大白的戲碼後,“雷德斯” 卻以似是未病愈之姿續喚醫師為 “查克”,求 “死” 意願明顯;之後則沈著撂下全片唯一顛覆原著及震懾人心的 “審視性” 提問:

“你說究竟哪個情況比較糟糕呢,是繼續活著卻像個怪物,還是以好人的身分死去?”

隨後更以不回頭姿態回應 “查克” 納悶喚其 “泰迪” 的試探,因為他看清了前方的死角,面對虛實存亡的 “真相”,他選擇了以好探員的身分,去遺忘舊傷口。

感謝光臨 “隔離島”,一個沒有回程的囚所;而被隔離的,是善惡一念間的人心。



【 刊於:23-5-2010 | 星洲日報 | 快樂星期天 | 眾聲喧嘩 】